比赛终场哨响，布拉格0比2不敌英格兰。德尼亚沿着边线走向图赫尔，握手，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在赛后说过的话：“很快再见。”图赫尔回他：“很快再见。”
七天后，温布利，两队再碰。中间这七天，双方还得分别去奥维耶多和里耶卡踢比赛。
“11天4场，哪有时间训练？啥也干不了。”德尼亚说，“我还没听哪位国家队主帅说喜欢这套新赛制。”话虽如此，说起这些奔波，他脸上还挂着笑。
这是德尼亚执教捷克的开篇，可对面全是一张张熟脸。捷克在欧国联的对手几乎不可能更难缠，可从德尼亚个人角度看，这样的安排又挺合适。在奥维耶多，他率捷克迎战自己的祖国，还有那些自己带过的球员；到了伦敦，他一周内第二次面对除西班牙之外最熟悉的国家，以及更多他眼看着长大的球员。
说起来，捷克帅位的机会，来自世界杯期间和老朋友的一次聊天。那会儿他刚见证西班牙击败阿根廷捧起世界杯，算是他们共同旅程的顶点。
新泽西夺冠的26名西班牙球员里，23人受过他指导。过去15年，他在西班牙足协工作，从U15带到U23，参与整个青训体系的建设。如今捧杯的，正是当年他手底下那帮孩子。罗德里小时候什么样，亚马尔更小的时候怎么长大，他都能讲。那些年，他带西班牙青年队，最常碰面的对手就是英格兰。
所以采访安排在两场英格兰之间，桌上手机震个不停，电话一个接一个。他谈起这些球员，还是掩不住喜欢和欣赏，态度也乐观。
他对福登的欣赏能追到十年前，说福登是能制造不同局面的球员。他也为英足总和这一代英格兰球员说话。
作为拿过欧洲冠军、奥运金牌，参与过西班牙青训改革的教练，他看得出英格兰足球往哪走。
2017年，他带西班牙U17在欧洲杯决赛点球赢英格兰；同年U17世界杯决赛，英格兰复仇。2023年U21欧洲杯决赛，英格兰又赢西班牙，柯蒂斯-琼斯制胜，詹姆斯-特拉福德扑点。2025年，他带西班牙青年队的最后一场，对手还是英格兰。或许也正因如此，他觉得执教捷克后头几场就两次碰英格兰，安排得挺巧。
“在西班牙足协干活，碰英格兰太正常了。”德尼亚说，“我们踢过很多决赛，经历过很多重要时刻。我和路易斯-德拉富恩特去过圣乔治公园，也在韦尔瓦见过英格兰队。他们来看我们怎么工作，我们也去比沙姆修道院看过他们怎么训练。”
“2010年我进西班牙足协，那之后英格兰足总是进步最大的足协之一。你们拿了U17欧洲杯、印度U17世界杯、U21欧洲杯，因为你们相信对年轻球员的投入，也支持他们发展。”
“你们给他们机会，让他们攒经验，这些早晚会在成年队体现出来。英足总看到了这一点。国家队当然要靠俱乐部和人才储备，可基础设施、球员培养才是一切的根。”
在德尼亚交手过的英格兰球员里，有安东尼-戈登。戈登之前说，英格兰不该试图复制西班牙足球模式。德尼亚怎么看？
“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足球特质，你得尊重它、接受它。”他说，“一夜之间改不了所有东西，成功不会说来就来，它是个过程。你会犯错，但得清楚自己要往哪走。我带西班牙青年队15年，一直在发展、进步、调整，也看其他足协在干什么。那不是复制，是学习。”
“英格兰真的非常出色，离世界杯决赛已经没有差距了，真的没有。我一直很支持英足总。英格兰始终是世界上最好的两三支球队之一，一直在顶尖行列。”
“英足总看到了问题，也投了钱。我鼓励他们继续投，继续投年轻球员、圣乔治公园、教练培养。这才是关键。2006年的时候，西班牙拿的冠军数量和捷克差不多。”
现在，西班牙已经两次赢得世界杯。
“足球之外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。”德尼亚说，“有个球员跟我说过：‘你不是教练，你是老师。’带青年队尤其如此。你当然想赢，可你也得教育球员。”
“这里面有心理层面的活儿，也有像父亲一样照看孩子的责任。每个孩子都要经历情感上的成长，他们确实还是孩子。你得了解他们的个人问题，帮他们成熟。”
“有时候，我或者路易斯会为了整个团队，把某些球员排除在阵容外。我们会说：‘他确实是好球员，可他会制造问题。’没有球员能一个人赢球。只有一个例外，梅西。除此之外，没别人。”
“他们最后夺冠时，你会特别自豪。世界杯决赛，我和大卫-戈尔多（西班牙U21主帅）坐在一起。我们抱了一下，什么都没说，只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眼神像是在说：‘我们也尽了一份力。’”
“我们不是夺冠的直接功臣，可至少出了那么一点点力。过去15年，几乎所有这些球员都受过我们指导。”
西班牙冠军阵容里，只有大卫-拉亚、维克托-穆尼奥斯和埃梅里克-拉波尔特没受过德尼亚指导。不过拉波尔特，德尼亚以前也和他交过手。
如今，他得和这些曾经的弟子当对手。
“而且我想赢他们。”他笑着说，“我会给路易斯打电话，告诉他：‘现在该适可而止了。’路易斯手里有最好的球员，可你还得会管他们。他管得是真好，这还有疑问吗？世界上最好的教练之一。”
不过，德尼亚的愿望没实现。上周六在奥维耶多，捷克1比3输给西班牙，成了又一个手下败将。可这没削弱他对那些球员的感情，也没改变他看到昔日弟子举起世界杯时的自豪。
费兰-托雷斯在世界杯决赛打进制胜球，德尼亚看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“费兰在决赛进球时，你会觉得这画面见过。他在U19欧洲杯决赛进过球，也拿过U17欧洲杯冠军。现在，他把这些经历带到了成年队。”
“还有拉明和保-库巴西，他们当年参加过瑞典的一项U15赛事。我带过一些非常好的球员，比如伊斯科，他当时的表现不可思议。还有蒂亚戈-阿尔坎塔拉、塞尔吉奥-卡纳莱斯。”
“可那一次，是我第一次看到观众双手抱头，惊呼：‘天哪！这到底是什么情况？！’当时何塞-拉纳是主教练，我问他：‘你从哪儿找到这些孩子的？！’”
“我很幸运，当时带U19队，所以把拉明（亚马尔）提了上来。他只有14岁，创造了纪录。我当时就想：‘这孩子归我了！’”
不过，带U19或U21，德尼亚也会碰上一个问题：最好的球员往往被成年国家队抽走。
“我高兴啊！”德尼亚说，“一名球员进成年队，那是你当青年队教练最值得骄傲的时候。我以前老跟路易斯开玩笑：‘你可没胆量把我的球员带走。’他回我：‘别激我，不然我把他们全带走。’”
“不用怕，一点不用。别只看球员出生日期，他准备好了就是准备好了。我们了解这些球员，可你也需要俱乐部支持。你可以鼓励俱乐部早点用年轻人，可有多少人敢在库巴西和拉明16岁时就让他们踢一线队？”
采访中，手机又响了。他看了一眼，是捷克号码。随后，他把话题转回西班牙，转回国家队队长罗德里。
“我没法客观评价罗德里。”德尼亚说，“第一次见他是在马竞，当时青训主管是何塞-玛丽亚-阿莫罗图。我站在球场上方的阳台上，看一堂U14训练课，发现有个小家伙踢得特别出色。”
“何塞马（阿莫罗图）告诉我：‘那就是罗德里。’我说：‘他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一步，可他实在太瘦小。’他说：‘是啊，但你看看……’罗德里的父母当时就在看台上，俩人都很高大。我们就说：‘他以后肯定会长高！我觉得可以等等他！’”
“我还记得他在瑞典完成U17国家队首秀的情景。我跟他说：‘别跟对手硬碰硬，那样他们会赢。你是个聪明孩子，思考速度比别人快，这才是你赢球的方式。’后来，他在比利亚雷亚尔迎来身体发育的快速增长期。”
“现在跟他聊天，你感觉像在跟一名教练、一位老爷爷说话，他还会给你提建议。”
罗德里举起世界杯，像是德尼亚和西班牙足协同事们多年工作的一个注脚。可美国那段旅程结束的同时，他的另一段旅程也开始了。
当时，捷克国家队主帅米罗斯拉夫-库贝克已经辞职。德尼亚正和前捷克国脚拉德克-贝布尔一起看比赛，俩人过去在马竞并肩作战。
德尼亚回忆：“拉德克跟我说：‘我认识帕维尔-内德维德（捷克国家队总经理）。你把简历发我，介绍一下你在西班牙干过什么。’当时捷克足协主席大卫-特伦达也在纽约。”
“我们在那儿见了面，后来又在布拉格和内德维德碰头。我们聊球队未来该怎么建，我特别高兴。”
如今，贝布尔也进了德尼亚的教练团队。
德尼亚身体前倾，说：“捷克真棒，布拉格简直……哇！”
整场采访，德尼亚时不时蹦出几个英语词和表达。现在这似乎有了解释。
“我们平时就用英语跟球员交流。”德尼亚说，“我的助理帕布罗-阿莫英语很好，拉德克也会帮忙翻译一些。偶尔，我还会冒几句西班牙语脏话。只要你掌握三四个关键捷克语单词，再会说点英语，就没什么问题。毕竟，足球是世界通用的语言。”
“能打进世界杯已经是一项成就，现在我们希望继续发展、成长，开一条新路。我们很清楚想踢什么样的足球，球员们也已经认同这种风格。”
“我们还得搭一套完整的组织架构，让各部门能相互协作，同时把职责分清楚，医疗、媒体、市场营销、出行安排，都得有人管。”
“如果捷克足协希望我们帮忙，我们也可以给青年队建设提建议，参与相关工作，或许带点西班牙经验过来。可我们毕竟刚来，眼下还没足够时间铺开这些事。”
“最要紧的，还是选对人。你得做球探工作，看比赛，明确要什么类型的球员，然后挑符合要求的人。做完这些，你只有几天时间捏合球队。国家队备战时间一直有限，现在这套赛制下更难。”
“我们输给克罗地亚，但踢出了竞争力。打英格兰也是。我们和捷克足协对未来怎么走没有怀疑。大卫和帕维尔信任我们。我们必须忠于捷克足球自己的特点，同时也留下自己的印记。眼下确定的直接目标，就是拿到欧洲杯参赛资格。”
接下来，捷克又要面对英格兰。
“算我一个！”德尼亚说着，又看了一眼不断震动的手机。采访也该结束了。
“在英格兰办欧洲杯，我很期待。我熟悉那里的球场和训练基地，还记得以前去米德尔斯堡拜访艾托尔-卡兰卡。最难的事其实是开车，足球嘛，我非常喜欢。”
“如果能再去那里比赛，我会很高兴。再想想，要是我们又一次和英格兰会师决赛呢！我现在确实是在做梦，目标定得很高，可为什么不可以呢？”
